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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坡很缓,铺着一层不齐整的野生草,风一吹翻出灰绿和焦黄两色。
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安柏。
他穿着一件旧蓝白校服,裤腿卷了半截,露出细瘦的脚踝。
低着头,翻一本边角卷起来的书。
风掀起额前碎发,露出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。
贺婉站在二十米外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比照片上更瘦。
后腰衣摆被风吹起来一截,那一抹浅红心形胎记的边缘,像一枚旧印章,落进她眼里,烙得眼眶发胀。
她走过去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安柏没抬头,声音带着惯常的防备和冷淡:“院长又带人来了?我说了不需要。”
贺婉蹲下身,黑色大衣下摆在草上铺开。
她视线与他平齐,从口袋里取出半枚古铜色同心锁,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。
锁面被体温焐热,纹路清晰。
“我叫贺婉。”
她说,“这半枚锁……是你的。”
安柏翻书的手指停了半秒,然后继续翻。
他抬眼,目光在同心锁上停了三秒,又重新落回书页。
“又是一个拿信物来认领的?”
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“这个月第三个了。
你们大人能不能换个剧本。”
他站起身要走。
贺婉伸手去拉他手腕,指尖刚碰到,安柏猛地甩开,动作大得超过必要的力气。
书脱了手,掉在地上,风翻动书页,哗哗响,最后停在扉页。
扉页写着一行字:“安柏,你要等。”
贺婉看见了那行字。
她的字。
十六年前写在旧书摊买来的那本《小王子》扉页上,塞进婴儿襁褓里,和半枚锁放在一起。
安柏没注意到书停在哪一页。
他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走,脚步快得像在逃。
贺婉捡起书,指腹擦过扉页上发黄的笔迹。
泪水落下来,砸在“等”
字上,晕开一小圈。
她用力抹掉,对着少年消失的方向,低声说:“对不起,妈妈来晚了。”
安柏回到宿舍,反手关上门,在昏暗里站了十几秒,才走到床边。
他跪在床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同样古铜色的半枚同心锁。
福利院档案上写得很清楚:入院时,襁褓内唯一物品。
他把两枚锁放在枕头上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两条古铜色纹路慢慢对齐,咔,一声极轻的响,合为一体,严丝合缝。
安柏的手指抖得厉害。
他猛地抓起锁,塞回枕头底下,整个人蜷在床角,额头抵着膝盖,低声嘶吼: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。”
窗外的风拍着旧木窗,发出有节奏的响。
他像没听见一样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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